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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周刊2010-12-19作者:朱慧憬

如同今天的经济学是热门学科一样,美学也成为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学问。在那个茫然的青年渴望被启蒙的年代,是李泽厚的思想启蒙了他们强烈的审美意识和自我意识。

形容李泽厚在上世纪80年代的影响,很多报道无疑都用了“最”字开头或者“第一”开头的句式。比如说他被认为是当时影响思想界的第一人;他的《批判哲学的批判》首印达3万册,是当时卖得最好的哲学书。他是当时中国人文社科界第一杰出学者,是其中最突出、最有名的,而且肯定是思想最新、创见最多的那位……

年轻时的李泽厚,北大毕业进入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就参与一场“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美学大讨论,在讨论中脱颖而出。那时候的他只有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学术偶像。他的《批判哲学的批判》、《中国思想史论》、《美的历程》、《华夏美学》、《美学四讲》一部部著作在那个年代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中引起强烈的反响。其中薄薄的一本《美的历程》更是那个年代无数青年的枕边书。李泽厚自己戏谑说因为那时候没有超女之类的娱乐明星,所以大家公认邓丽君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的情感导师,而李泽厚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的思想导师。传说当年李泽厚去北京大学哲学系座谈,然后在学校食堂就餐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学生发现了他,纷纷围拢过来,后来人们说,李泽厚让整个北京大学万人空巷,食堂成了北京大学最拥挤的课堂。他的一位前同事回忆,那时要是李泽厚在哲学所上班,办公室就挤满了全国各地的拜访者,和他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挤不进去。

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神奇的年代,人们才走出“文革十年”物质与精神双双贫瘠的梦魇,一时之间,人们对现实、未来充满了探索的激情。物质的贫瘠得不到满足,人们对精神世界的美好追求和对个人意志的表达出现了井喷式的需求。于是,朦胧诗、星星画展……人们全方位地通过各类艺术形式来表达、追寻被主流价值观所压抑的自我。李泽厚是中国理论界第一个站出来赞美朦胧诗的美学家,也在第一时间写文章支持星星画展。他当年写道:朦胧诗是新文学第一只飞燕。它改写了以往诗歌“反映现实”与图解政策的传统模式,把诗歌作为探求人生的重要方式,实质上就是一场人的崛起运动。“文革”以其极左的方式严酷地摧毁了人本主义思想,以至于使得那个时期成为失去理智、失去人性的文化最恐怖时期。“文革”结束后,知识分子特别是青年的心声如洪流般倾泄而出时,这股洪流最敏锐地反映在文艺上,一切都令人想起五四时代。人的启蒙,人的觉醒,人道主义,人性复归……“人啊,人”的呐喊遍及了各个领域各个方面。在那个年代,如同今天的经济学是热门学科一样,美学也成为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学问。在那个茫然的青年渴望被启蒙的年代,是李泽厚的思想,启蒙了他们强烈的审美意识和自我意识。

李泽厚当年为什么红?他认为:“美学充当了思想解放运动的重要一翼,或者说发挥了思想启蒙的作用。思想启蒙没有满足于对‘文化大革命’历史悲剧的简单清算,而是向着民族的历史与文化的深处挖掘,结果形成了‘文化热’。所以说美学热是文化热的前奏或一部分。”而随着80年代年轻人当时在美学热之后,对中国文化有了更深的探究,对中国往何处去有了更深的茫然和寻找时,李泽厚的《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等著作又试图从当时中国的角度反思自身的历史和文化,他的思考与整个80年代后期知识界的总体思想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徐友渔曾提出李泽厚的价值在于他生逢其时,他的智慧在于提出马克思主义的真正要义是一种人性的、肯定人的主体地位、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哲学。他指出,人是这样的一种生灵,“行为是由自己选择,生活是由自己负责,命运是由自己决定”。由此给了当时青年人自觉意识无比的鼓励。80年代末,李泽厚曾在五四运动周年纪念会上说,如果过去革命年代的主题是救亡压倒启蒙,那么今天我们呼唤启蒙主义,就是另一种救亡,争取民主、自由、理性、法治是使国家富强和现代化的唯一通道,我所期望的启蒙走向是:多元、渐进、理性、法治。

90年代初,李泽厚游走美国,在美国安享晚年,他从此从大众视线中退出。在经济大潮一浪高过一浪,而文化热日益退潮的中国,他逐渐被大众遗忘。但是如今重新看待李泽厚的观点和思维,发现一切仍然是不过时的。41岁的邓德隆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2002年他在偶然中翻阅到李泽厚的《论语新读》,觉得很好,于是翻阅了李泽厚的所有著作,并把那些理论运用在生意场上,觉得很有启发。2002年,他给远在美国的李泽厚写了一封信,随即接到了老先生的电话,于是每年老先生回国,他们都会尽可能约吃一顿饭,进行一次漫长的思想交流,每次邓德隆都有受益匪浅的快乐。而当记者在采访中问到老先生,为什么现代中国人不快乐?为什么现代社会很多年轻人都很茫然?老先生的回答之清晰,也是能让人醍醐灌顶的。他的回答是:“现在,所有人都是急急忙忙地干工作,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生活非常喧嚣,但又特别单调。即使是生活好一些的人,也并不能完全放开地、无拘无束地享受自由。而下层的打工人群等,为了生存,也很不快活。某种意义上,前现代的不快活和现代生活的不快活在这种特定的环境里,有种无意识的压抑。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时代,集体崇拜的时代,人活着比较简单,为宏大的目标而奋斗,很少或不需要考虑个体的意义。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宏伟叙事了,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每一个人都要去证明个体存在的价值、生命的意义。”

每个人都需要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要找寻主流价值观下被压抑的自我,每个人都要找寻自己的人生意义……当我们发现,在狂飙突进的经济大潮下,我们并没有解决80年代年轻人思考的问题,他们的迷惑依旧是我们的迷惑,那谁能说这个时代不需要李泽厚呢?

李泽厚语录

●我反对美在自然、与人无关的论点;也反对将美等同美感,只与人的心理活动、社会意识相关的论点。我主张用马克思‘自然的人化’观点来解释美的问题,认为人类的实践才是美的根源,内在自然的人化是美感的根源。

●做学问如同做大生意一样,需要有胆有识。但我认为幸福是很难定义的。你认为幸福的东西,他认为并不幸福,是痛苦。……生存是基本的,是一切幸福的基础。……对整个人类而言,绝大多数人是希望生活得好一点的……这并不排斥一部分人以超越功利甚至牺牲自己的高尚行为为幸福。所以我认为幸福不是伦理学问题,基本上是个美学和宗教的问题。

●信仰问题是不可能统一解决的。不用等30年,现在就要意识到,这个问题会越来越突出。这是人为什么要活的问题。人首先要活着,才有为什么活着的问题。活着都成问题的时候,大家就会拼命赚钱。物质发展到一定的时候,大家就会追问活着是为什么。明白怎么活不是那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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