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记》

文/斯雄 朗读/弥亚牛
2017年8月7日 来源:人民网 江淮新闻网

    皖南自古多商埠,“码头文化”兴盛。知名者如芜湖、安庆,还有后来的马鞍山与铜陵。

  说来惭愧,三过铜陵,始知其下有大通镇,竟曾与芜湖、安庆、蚌埠并称“安徽四大商埠”。

  于是乘兴而往,所见所闻,讶异不已。

  “一舍不得和悦洲上的花花世界;

  二舍不得关门口的鲜鱼、小菜;

  三舍不得‘生源’茶干一个铜板一块;

  四舍不得‘万春’的瓜子一嗑两开;

  五舍不得‘兰芝茶室’的包子和烧卖;

  六舍不得洄字巷的姑娘拉拉拽拽;

  七舍不得‘八帮大会’上的千奇百怪;

  八舍不得五月端午的龙舟竞赛;

  九舍不得鸦片烟馆的殷勤招待;

  十舍不得长龙山上的黄土一块……”

  这首名为《和悦洲“十不舍”》的民谣,曾在大通镇及周边地区广为传唱,不经意地为我们记录并印证了大通的繁盛。

  大通,古名澜溪,现为铜陵市西南郊区镇。其位置正对长江东流向北的转折之处,青通河在此流入长江。西北与枞阳隔江相望,南以青通河与贵池、青阳交界,距佛教名山九华山九十公里。大通水路四通八达,江心有和悦洲控制江涛,江岸有羊山矶抵御风浪,最宜舟楫往来停泊。

  从大通的码头坐渡船西去,十分钟即抵对岸的和悦洲。和悦洲系长江中的沙洲,呈南北向,因江水大转弯流速变缓,泥沙淤积而成。靠大通一侧的水道相对较窄,谓之鹊江。唐孟浩然“火炽梅根冶,烟迷杨叶洲”诗句中的杨叶洲,就是现在的和悦洲,因其形状像杨柳叶子。沙洲因水流而变,经岁月的荡涤,不停地改变形状,正如唐代顾况《短歌行》所言,“岸上沙,昔为江水今人家”。明代以后,杨叶洲改称荷叶洲,大约是沙洲的形状变得像荷叶了。由荷叶洲改名为和悦洲,有两种说法,都与清朝水师提督、湘军首领彭玉麟有关。一说是因洲上人为土地、为生意争讼不断,彭氏将荷叶洲改名为和悦洲,寓意“生意人应和颜悦色,方可生意兴隆”;一说是彭氏到此操练水师,认为荷叶岁有枯荣,因讳其意而谐其音,改名“和悦”。

  和悦洲与大通隔鹊江相望,相伴而生,一荣俱荣。繁盛时期,大通的精华,尽在和悦洲上。

  据考证,西汉时期大通被称为“梅根冶”,唐代在河口设水路驿站,名大通驿。至宋时,大通商旅兴盛,“日出而市,及午而散”的集市活动已具规模,南宋诗人杨万里在《舟过大通镇》中留有“渔罾最碍船”、“鱼蟹不论钱”的描述。明代洪武初年,大通设有巡检司、河泊所、驿运站等机构。

  大通的繁荣主要得益于盐业,而这与曾国藩、李鸿章密不可分。早在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清政府为统购食盐,在大通设立盐务管理机构─楚西掣验局,负责管理长江下游开往江西、湖南、湖北、安徽各省的盐船,过境盐船凭票纳税,每票徵税银二十八两。每月经大通港进出口食盐达十万担以上,被朝廷赞为“长江食盐集散地”。一八六五年,曾国藩将楚西掣验局更名为盐务招商局,并在和悦洲大关口建造官衙,专理大通的招商、验照、抽秤、收厘等事务。李鸿章接管大清盐务后,将大通盐务招商局改为大通盐务督销总局,在和悦洲设有皖岸督销分局,另一分局设在芜湖。

  至晚清,和悦洲上人烟辐辏,颇具城镇规模。彭玉麟在此练兵筹饷,在洲上设大通参将衙,驻参将(正三品武官)统帅水陆清军近千人。在此期间,和悦洲上建成三条用麻石条铺成的街道,分别是头街、二街、三街,直通江滨。由于洲上茅屋毗连,火灾不断,彭氏将三条街上的十条巷弄均以三点水偏旁的江、汉、澄、清、浩、泳、潆、洄、汇、洙十字命名,意在以水克火,消灾祈福。后建的三条巷弄亦援例命名为河、洛、沧。和悦洲的头街临江,主要以商舖店面为主,二街、三街主要是办公、文化教育及居民生活区。“三街十三巷”由此而闻名,形成密集街市建筑群,助力大通及和悦洲逐渐成为安徽著名的米市、鱼市和盐市。

  当地人很自豪地说:“很多人不知道,《中英烟台条约》中就提到过我们大通呢。”

  这让多少了解一点中国近代史的我,愈加惶恐。查一八七六年九月十三日签订的《中英烟台条约》,在“第三端 通商事务”第一款中,果然有此一段:

  “……至沿江安徽之大通、安庆,江西之湖口,湖广之武穴、陆溪口、沙市等处均系内地处所,并非通商口岸,按长江统共章程,应不准洋商私自起下货物,今议通融办法,轮船准暂停泊,上下客商货物,皆用民船起卸,仍照内地定章办理。除洋货半税单照章查验免厘,其有报单之土货,只准上船,不准卸卖外,其馀应完税厘,由地方官自行一律妥办。外国商民不准在该处居住,开设行栈。”

  能够被当年的西方列强觊觎,可见大通为繁盛商埠,所言不虚。只不过大通被写进《中英烟台条约》,并不是作为通常意义上的通商口岸,只是作为“寄航港”而已。

  大通及和悦洲的繁华发端于清乾嘉之际的盐务,其发展的鼎盛时期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和悦洲设有大小江轮码头,江面江轮来往穿梭,运送旅客和货物,大轮上达武汉、下抵上海,小轮上至安庆、下通芜湖。弹丸之地的和悦洲,是皖南山区农副产品、生产生活资料的集散地,又是上海、武汉等大中城市重要的贸易中转站,汇聚八方来客,广纳四海财富。至一九三零年,和悦洲已拥有多家码头、银楼及十多家正规旅社、七家澡堂、两家戏园,还有火力发电厂、学校、报馆、教会、寺庙等。“三教九流”亦纷至沓来,赌场、烟馆、妓院等随之应需而生。市面商店密布,房屋鳞次栉比,行人络绎不绝,经济、文化异常活跃;入夜后,更是一座灯火辉煌、灯红酒绿的“不夜城”——两平方公里的面积,人口达十万人,人口密度比现在香港岛的密度还高─被誉为“小上海”,可谓名副其实。

  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近代以来,有“东方巴黎”之称。那个时候,国内稍微繁华一点儿的商埠,都以被冠之“小上海”为荣。

  既然是“小上海”,被称为“花花世界”,有那么多生意可做,又有那么多诱人的都市风情和景致,令人神往和受用,是一定的。

  可为何突然冒出“十不舍”呢?

      打破大通宁静与安逸的罪魁祸首,是日本侵华: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侵华日军攻陷徐州,并沿陇海线西犯,郑州危急,武汉震动。六月九日,为阻止日军西进,国民政府采取 “以水代兵”的办法,下令扒开位于河南郑州北郊十七公里处的黄河南岸渡口—花园口。日军西进、南下之路被洪水堵死,放弃从平汉线进攻武汉的计划,退守徐州后,南下蚌埠,过淮河,与驻扎合肥的日军其他部队会合,改从长江北岸进攻武汉。正处鼎盛时期的大通,成了日军西进武汉急需迈过的一道屏障。六月下旬开始,日军连续派飞机对大通狂轰乱炸,加之当时的国民政府实行 “焦土抗战”,整个大通与和悦洲闹市,倾为废墟。

鹊江两岸的商户居民纷纷跑反,背井离乡,呼天抢地,大通及和悦洲几成空城,遍地瓦砾。

是啊!忍看繁华的“小上海”化为乌有,令人扼腕。对故园的恋恋不舍与无力挽救的无奈,缱绻之情,怎能不让跑反的人们感慨万端、悲从中来?

当年的 “三街十三巷”,除了清字巷以外,其他街巷后来都已荒灭,再也没能恢复当年的风光和元气。新中国成立后,和悦洲于一九五二年设新民乡,一九五八年改为新民大队,改革开放后改名和悦村。一九五七年人口大外迁,以及再后来的移民建镇,最后洲上只剩下很少人种植蔬菜了。仅存三百五十米的和悦老街,现在能看到的,只是残垣断壁和新树的 “十三巷”巷名的指示牌。《和悦洲 “十不舍”》别说是传唱,连知道的人,也已经不多矣。

在沉寂荒废了数十年之后,人们彷彿忽然一梦醒来,再次发现和读懂了大通及和悦洲,又有些不舍了。

一九九六年,和悦老街被列为省级历史文化保护区;二零零六年,大通镇被命名为省级历史保护名镇;二零一四年,大通镇获批国家第六批 “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大通镇政府已邀请专家编制大通镇历史文化保护规划,在和悦老街南段选取三百五十米长街道兴建遗址保护公园,开展抢救性保护、修复和改造……

如今的不舍,是念旧,是追忆,是珍惜,更多是想挖掘其价值。当年跑反人的不舍,更多是悲伤,是留恋,是惋惜,实际已经回天无力。

和悦老街上,曾经繁华的印记,与二零一六年夏洪水淹没时的痕迹,斑驳隐约,相互映衬着。时空的穿越与对决,让人产生一种飘忽、遥远且遥不可及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 “断舍离”。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毕竟大通的那一切,已经化作美好的回忆,成为历史。过分执著于某种臆想、寄予深情,有如缘木求鱼、火中取栗;假使走向偏执,更是有害无益、无补于事。

好吧,既已成昨,何必希嘘。舍与不舍,都要告别。与其不舍,不如断舍离,如此或可除旧布新。

“大通,犹大道也”、“通于大道,谓顺应自然也”——真没想到, “大通”地名的释义,竟然早就说得如此明确而清晰。

细细想来:物事如此,人与人生,亦大抵如此。

  (原载《大公报》)



作者简介




斯  雄

本文作者

  

  斯雄,本名朱思雄,湖北洪湖人,198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以编报纸、办杂志为主业,业余写作散文随笔,兼及时评。现为人民日报社安徽分社社长,高级编辑。曾获中国新闻奖、中国人大新闻奖、中国政协新闻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新闻奖。著有《南沙探秘》《游方记》《盛开的紫荆花——一个内地记者眼中的香港》《香港回归十年志(2003年卷)》《平等的目光》等。中央电视台“亲历·见证”栏目为其拍有纪录片《双城故事·爱在他乡》。

  2017年推出游记散文“徽州八记”系列,第一记为《琅琊山记》,第二记为《凌家滩记》,第三记为《石牌记》,第五记为《小岗村记》,《大通记》为“徽州八记”之第四记。



弥亚牛

本文朗读

     

  弥亚牛,又名弥清,甘肃人。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主持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专业。2004年进入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曾主持《国际调频》、《来自中国的声音》、《华人时空》、《环球名人坊》等节目,现为《海峡飞虹》节目《魅力飞虹》主持人。曾获“中国广播影视大奖”、“国际广播金话筒奖”、国家广电总局“五一劳动奖章”等奖项。2016年博鳌亚洲论坛年会特邀演讲嘉宾。

  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主持一档历史人文类节目《非常纪录》,每天向全球20多个城市讲述一小时中国故事,在海外多个城市和地区拥有忠实受众。其儒雅的气质和金属般的声音也使其成为各类文化活动中深受欢迎的主持人,曾多次主持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及沙龙、雅集等,广泛参与纪录片解说及古典诗词诵读等活动,与多位国际国内文化艺术精英对话。

  倡导“朗读为社会服务”。2014年发起“为孩子朗读”公益计划,与播音主持及社会各界人士共同助力中国基础教育、促进资源对接,该计划正逐步在全国展开。

  给听众的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但我似乎多次看见你真诚的眼神,就在我的话筒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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