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2013年1月4日的一场意外大火，烧毁了河南兰考县民袁厉害的一栋二层小楼。7人葬身火海，1人重伤，他们全都是遭父母遗弃的孩子，被袁厉害收养，最小的仅7个月大。事后，兰考县民政局6名官员被停职。

一年后，人民网记者赴兰考实地探访，这里的弃婴救助工作改善几何？

基本完工的兰考县儿童福利院。高泽华摄

大火之后动工的兰考县儿童福利院已完成主体工程

2013年的倒数第二天，记者驱车来到兰考县儿童福利院。这项工程占地面积15亩，投入建设资金457万。目前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只剩下院子的地面尚未做固化，满是浮土，风一吹，记者的鞋全然看不出底色。工人们正在院子里安装墙灯。

较之袁厉害家那栋过火的二层小楼，兰考县儿童福利院显得格外宽敞明亮。黄白相间的二层小楼，不仅设有卧室、厨房、洗浴间、开水间等满足基本生活需要，医务室、活动室、图书阅览中心、康复治疗中心、心理教育室等也一应俱全。

这座小院，将结束兰考没有儿童福利机构的历史。大火前，袁厉害从事民间收养长达20余年。大火之后兰考县召开媒体通气会时，认定袁厉害收养弃婴的行为不符合有关规定，同时坦承官方曾默许这一行为并违规给予帮助。而这种默许，跟兰考县一直没有福利院不无关系。

据公开报道，兰考县民政局原社救股股长冯俊杰2011年曾表示，“(福利院)很有必要，但尚不在县城发展的优先考虑计划之列。”

根据兰考县官网数据，2011年，该县总人口80万，全县生产总值完成150.89亿元。这个长期带着“国家级贫困县”帽子的县城，其财政局曾被曝耗资2000万建起了“财税服务中心”。

建福利院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如何规范运营，让孩子得到好的照顾，还需后续的投入及监管。兰考县儿童福利院院长刘同信介绍，6名行政人员已经完成培训，除了负责行政工作，兼具照顾孩子的基本素质。

硬件方面，兰考县儿童福利院院长刘同信称已提交了2014年的预算申请，包括办公用品、人员工资、孩子的生活费用，共计48万余元。

“不希望福利院建成以后人满为患”

对于兰考县福利院投入使用后将迎来多少孩子，兰考县民政局副局长卞和平称“无法预计”。“第一天可能没有，甚至三个月都没有，甚至半年都没有。我们不希望福利院建成以后人满为患。（福利院）越没有（弃婴），越证明弃婴这种行为得到了遏制。（弃婴）越多，证明这种行为越泛滥。”

福利院的弃婴多能否证明弃婴行为的泛滥？弃婴少能否等同于弃婴行为得到了遏制？

2014年1月1日，坐落在天津儿童福利院门口的“婴儿安全岛”正式投入使用，十几个小时后就接收到了第一个婴儿。“并非因为有了这个设施，才有人来‘扔孩子’。以前，有些人会把孩子放在偏僻的地方，没人发现，没人管，孩子可能因此死亡。有间温暖的屋子，在这么冷的天，起码能保护这些小生命。”天津儿童福利院院长张民如是说。石家庄福利院院长韩金红则指出：“我们改变不了遗弃这一行为，但可以改变遗弃的结果”。

河南省民政厅社会福利和慈善事业促进处向记者透露，河南已经开始婴儿安全岛的试点工作，确定郑州市儿童福利院为试点单位。郑州市儿童福利院已制定方案，正在与公安、卫生等相关部门协调及安全岛建设之中，初步计划于2014年“六一”启用。

临近没有福利院的县产生的弃婴，会不会向兰考集中？“如果有人把孩子扔在福利院门口，我们会一方面及时报警，一方面照顾好孩子。有困难克服困难，也要把孩子照顾好。接收的孩子到150个的时候，我们就跟领导汇报，避免发生孩子多到无法安置。”但愿刘同信的自信和坚定，不仅因为他16年的军队生涯，更源自政府的支持和制度的保障。

兰考县民政局三楼会议室的挂满荣誉牌匾。赵艳红摄

2013年排查出18户私自收养弃婴

记者：“过去三年，兰考县每年有多少弃婴？增幅有多少？”

卞和平：“我们掌握的就只有2013年的数据，送去市福利院的有16个。以前的数据我们不太了解。因为业务股室工作人员和领导都调整了……”

记者：“2013年的普查中，有没有发现像袁厉害一样收养弃婴的？”

卞和平：“没有发现大面积集中收养的。但是查出18户发现弃婴后自己收养的。目前都办理了领养手续。这些都只是收养一个，没有超出能力范围。袁厉害养的孩子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记者：“既然知道超出了袁厉害的能力范围，政府为什么还默许她养那么多孩子？听说还有民警送弃婴到袁厉害家？”

卞和平：“咱就不再说了。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

上述对话发生在兰考县民政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那里一面墙满是各种荣誉牌匾，包括河南省民政厅2011年授予的“2011年度社会高福利工作先进单位”。

卞和平，2013年元月兰考大火后接任兰考县民政局副局长，分管社会救助工作，其中包括弃婴的救助。

卞和平说这一年曾接受过很多次媒体的采访。以至于记者问到兰考县儿童福利院的资金来源等问题，并希望他提供相关的资料，他给出的回答是“已经有媒体报道过了”、“网上有很多，你们可以上网去看”。

尚未回答完记者提问，卞和平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记者只得向在场工作人员提问，但他们言语中有些躲闪，记者提出要去办公室找“卞局长”问个清楚，工作人员急给卞和平打电话。约半小时后，卞和平返回会议室，又回答了部分问题后，称要开会再次离开。

社会救助股工作人员眼中的弃婴救助工作

房丽娜，2011年调入县民政局社会救助股工作，近日被任命为兰考县福利院副院长，是记者此行在民政局见到的有关弃婴救助的工作人员中，唯一一个在兰考大火前就在从事此项工作的人。

提到往年弃婴的情况，房丽娜从电脑里找出了一组数据：2011年统计在册的弃婴是21个，2012年是11个。而这11个，并不包括袁厉害当年收养的弃婴。房丽娜称未跟袁厉害接触过，“我对袁厉害不了解，不清楚，我就是小股员……”

房丽娜表示，“袁厉害目前还收养着小孩儿，等福利院开放后再跟她沟通，看小孩儿适不适合接过来”。那些孩子目前落的是哪里的户口？接回来符合政策吗？ 房丽娜称“不太清楚”。

说到过去3年的工作，房丽娜称自己“主要负责档案整理，录入孤残儿童的材料”。她跟记者介绍的最清楚的数据及工作，就是关于兰考县关于“事实孤儿”的统计和补助发放。兰考县目前有614个统计在册的“事实孤儿”，即父母一方死亡后另一方失踪的孩子或者父母双亡，但是有其他亲属做监护人的孩子。根据国家相关政策，这部分“事实孤儿”每月享受补贴600元。袁厉害收养的弃婴，并不在这614个“事实孤儿”中。

前任兰考县民政局党组副书记李美姣曾表示，袁厉害收养的孤残儿童并不在“孤儿补助”之列，因为她是私自收养，没有民政部门的认定，财政无法拨款。

被问及袁厉害，不只房丽娜一个人“不清楚”，县民政局另外两位工作人员也给出了相似的答案。而记者在兰考县随机街访中发现，当地人普遍知道袁厉害收养孩子的事情，有些人能清楚的说出袁厉害家的位置。有媒体曾统计，截至2013年1月4日事发前，网络能搜索到的袁厉害“爱心事迹”达近百条。

装有防盗窗的兰考县民政局局长办公室。赵艳红摄

6名“比芝麻还小的官”停职改变了什么？

兰考大火后，兰考县民政局局长在内的6名责任人被停职，包括兰考县民政局局长杨佩民，民政局党组副书记李美姣，民政局副主任科员、社救股股长冯俊杰，兰考县城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金卫东，城关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张建议，城关镇民政所所长耿彩虹。当时，新华社评论曾质疑，“6名‘比芝麻还小的官’岂能担7条生命全责？”

民政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现任三名局领导分别是：局长杨松波，原仪封乡党委书记；副局长卞和平，原堌阳镇党委副书记；副局长徐庆勇，原兰考县政协工作。

2014年兰考县关于孤儿、弃婴的工作整体上有何安排？记者要求采访局长杨松波，被工作人员告知去开会了。记者称可以随后电话采访，结果工作人员均称平时都打内网电话，不知道杨局长的外部手机号。

问不到杨局长的电话，记者来到民政局的二楼，下楼梯的右手边，是局长办公室，门锁着，窗户上装着金属防盗窗，密不透光。

楼梯左手边，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位工作人员正在研墨写毛笔字，地上摞着厚厚的一垛沾满墨汁的报纸。据工作人员介绍，此人是副局长徐庆勇。

几间办公室里均未有冯俊杰的身影。他去哪了？停职到什么时候？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均沉默不语。袁厉害则告诉记者：“以前冯俊杰见着我很热情，老远就喊我大姐。昨天（12月29日）我到民政局去找杨局长办事，在楼道里碰到了冯俊杰，他见了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不怪他，他工作有难处……”

而记者能查到的最近一次冯俊杰公开发声，是在火灾过后数日，他当时公开表示，兰考县福利院项目2009年就完成了申报，但直到前月才通过审批。

要到了局长的手机号，走出民政局，约是下午5点多。比起财政局12层“财税服务中心”，这座3层的小楼低调古朴。然而，在这里工作的人，能否担起救助弃婴的份内之责？6名熟悉弃婴救助工作的人被停职，对兰考未来弃婴救助工作带来何种影响？

带着疑问回到北京，记者多次拨打杨松波手机及办公电话，均无人接听。（人民网记者 赵艳红 刘茸 高泽华 慎志远）

后记：生命本无价。“7个孩子的生命，6名干部的担责，若能换来孤儿救助体系完善及社会进步，我感觉值了。” 2013年1月，兰考大火发生后，兰考县宣传部某官员的如此表态曾被指漠视生命。事故发生后，问责只是第一步。大家更关注的不是6名“比芝麻还小的官”能否担7条生命全责，而是一年前那场大火，能真正唤起相关部门对弃婴救助工作的重视，并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我们一年后回访兰考县民政系统，看到的和听到的，让我们仍有疑惑。

这一年，袁厉害和她的孩子们的生活，也发生了重大变化，请关注本网后续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