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华／文
哲学社会科学作为人类认知与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是驱动历史演进与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一个国家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水平，不仅折射出这个民族的理论思维高度，更彰显其文化自信的深厚根基。习近平总书记深刻阐明：“我们说要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说到底是要坚定文化自信。”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乃是新时代巩固文化自信、实现精神独立自主的战略性工程。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建构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既是一项紧迫的时代命题，亦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自觉实践。
一、在“魂脉”与“根脉”的统一中筑牢文化根基
习近平总书记以“魂脉”与“根脉”喻指马克思主义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关系，深刻揭示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文化基因。唯有坚持“两个结合”，在魂脉与根脉的统一中筑牢学术底色，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方能真正实现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
（一）马克思主义作为“魂脉”，决定了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性质。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成为“魂脉”，首要在于其提供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为观察社会、剖析矛盾、揭示规律提供了锐利的思想武器。从革命战争时期毛泽东同志倡导“用社会科学来了解社会、改造社会”，到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要求哲学社会科学“立时代之潮头、通古今之变化、发思想之先声”，马克思主义始终是引领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前进的旗帜。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即要站稳人民立场，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研究导向，将论文书写于祖国大地，使学问深入群众心坎。
（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根脉”，赋予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独特的文明底蕴。绵延五千余年的中华文明，积淀了极为丰厚的思辨资源。“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民惟邦本”的政治观、“和而不同”的交往观、“苟日新，日日新”的变革观、“知行合一”的实践观……《诗经》《道德经》《论语》等，跨越时空的智慧，并非尘封于典籍的静态遗产，而是可被激活、转化的活态资源。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自觉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理论养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与“天人合一”理念相贯通，“全过程人民民主”与“民本思想”相承接，“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天下为公”相呼应，“共同富裕”与“大同理想”相映照。这种古今融贯的研究路径，既夯实了中国学术的底气，亦增厚了中国话语的底蕴。整体性思维促动社会科学超越技术理性与结构分析，和合思维推动国际关系研究弱化对抗性框架，中庸思维为多目标调适供给价值尺度。
（三）“两个结合”是实现“魂脉”与“根脉”有机统一的根本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结合’不是‘拼盘’，不是简单的‘物理反应’，而是深刻的‘化学反应’，造就了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第一个结合”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大地扎根生长，解决了理论本土化问题；“第二个结合”则使马克思主义获得中国形态，同时激活了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因子。正是在此“化学反应”中，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新时代的。“实事求是”这一源自《汉书》的考据学概念，经毛泽东同志的创新改造，成为党的思想路线的核心表述；“新质生产力”这一原创性概念，既承继“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又融汇《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变革哲学，此即为“两个结合”在学术创新中的生动写照。
二、在自主与开放的张力中确立文化主体性
在文化根基确立的基础上，应以何种姿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继续充当西方理论的移植者与阐释者，抑或成为自主知识生产的原创者与引领者？答案已不言自明。确立并巩固文化主体性，实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命题。
（一）文化主体性是中华民族在文化意义上“坚定的自我”。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有了文化主体性，就有了文化意义上坚定的自我，文化自信就有了根本依托。”从历史维度审视，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曾长期存续，然近代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后一度陷入迷茫。“全盘西化”论、“历史虚无主义”等思潮的出现，本质皆为部分人文化不自信的表现。新世纪以来，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伴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跃升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成熟，文化主体性以前所未有之姿回归，从“文化自觉”到“文化自信”再到“文化主体性”，折射出中国共产党对文化建设规律认识的持续深化。
（二）文化主体性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灵魂”与“内核”。一方面，文化主体性为知识体系提供价值导向与问题意识。学术研究并非纯然智力游戏，必受研究者价值立场与文化背景的深刻形塑。例如，正是由于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文化主体性立场，中国社会学将“共同富裕”“基层治理”“社会建设”作为核心议题，而非盲目追随西方社会学关于“身份政治”“多元文化主义”的议程设置。另一方面，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为文化主体性提供学理支撑与制度载体。文化主体性若仅停留于情感认同或价值宣示层面，则难以形成持续的学术再生产能力，唯有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概念范畴、分析框架、研究范式与学科逻辑，文化主体性方能真正嵌入知识创新进程。
（三）文化主体性的充分彰显关键在于理论创新。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理论的生命力在于不断创新。”创新之源何在？源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年党史、新时代伟大实践、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等，此皆理论创新的富矿。要善于从实践中提炼具有解释力的概念与理论，使“中国经验”升华为“中国理论”，令“中国理论”转化为“中国话语”。“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式现代化”等标识性概念的提出，表明中国完全有能力为全球知识宝库贡献原创理论成果，此乃文化主体性最生动的体现，亦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最坚实的支撑。
三、以“三大体系”建设为抓手推进文化创造
文化主体性不可滞留于理念层面，必须落实到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建设之中，此乃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主阵地”与“硬任务”。
（一）学科体系须体现“中国布局”。长期以来，我国学科分类很大程度上沿袭西方模式，部分学科设置未能完全契合中国实际，部分学科壁垒过厚难以有效回应综合性问题。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勇于突破此框架。近年来，中共党史党建学、纪检监察学、区域国别学、国家安全学等一级学科的设立，即为有益尝试。推动学科交叉融合，使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围绕中国重大现实问题协同攻关，告别“各吹各号、各唱各调”。有学者倡议设立“中华民族共同体学”、构建“中国边疆学”，此类探索均体现了立足中国实际、超越西方学科预设的努力。
（二）学术体系应突出“中国原创”。西方社会科学长期主导全球学术范式，从结构功能主义到理性选择理论，从后现代主义到行动者网络理论，中国学界多为跟随者而非引领者。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要求基于中国经验提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替代性范式。有学者提出“关系社会学”范式，以“关系”而非“个体”作为分析中国社会的基本单元，挑战了西方社会学的“方法论个人主义”，也是值得肯定的尝试。研究方法的开放与创新同样重要，定量方法、定性方法、实验方法等现代社会科学工具应被积极运用，但同时亦须重视中国传统学术的方法智慧，“考据”与“义理”相结合、“知行合一”的行动研究、“史论结合”的叙事分析等方法论的多元融合，将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兼具严谨性与思想深度。
（三）话语体系需实现“中国表达”。话语权是文化软实力的核心，为何“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重要缘由在于话语体系尚未成熟，政治话语、政策话语、学术话语彼此疏离，缺乏有效转化与融通。要改变这种局面，第一，实现从政策话语到学术话语的转换。学术研究的重要任务，就是将政策话语转化为可论证、可批判、可累积的学术话语；第二，从本土话语到跨文化话语的转换。中华文化的话语方式具有鲜明的特性，注重意境、强调体悟、善用隐喻，这些特质在文化传承中是优势，在国际传播中则可能成为障碍。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话语构建，需要在保持中国文化底色的同时，发展出符合国际学术交流惯例的表达方式；第三，从单向宣介到主体间对话的转换。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场合强调，要“讲好中国故事”。最有效的话语方式不是“我讲你听”，而是“我们一起讲”。在气候变化、减贫治理、人工智能伦理等全球性议题上，中国不仅有立场、有方案，更有实实在在的行动。将行动经验系统化、理论化，形成可与世界各国平等对话的知识产品，这正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使命所在和走向成熟的标志。
四、在文明互鉴与主动贡献中彰显文化自信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仅是为了解决中国自己的问题，更是为了以更加自信的姿态参与全球知识对话、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智慧不是输出标准答案，而是提供思考维度；不是替代他者叙事，而是参与共同建构。
（一）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知识霸权。长期以来，全球知识生产呈现出严重的“中心—边缘”不平等结构。西方发达国家凭借其先发优势，构建起一整套哲学社会科学话语体系，把自身的价值观念、制度模式包装成“普世真理”，并通过学术期刊、评价标准、人才流动等机制，不断强化这种知识霸权。导致非西方国家在学术上长期处于“学徒状态”，以西方理论为圭臬，以西方方法为标准，以西方期刊为标杆。这种“学术殖民”现象，严重抑制了非西方国家学术的自主创新活力。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就是要打破这种不平等格局，要让多元文明的知识平等地参与全球对话。
（二）以“全人类共同价值”凝聚共识。打破西方话语霸权，不是要走向“价值相对主义”或“文明冲突论”。恰恰相反，中国主张的是在尊重文明多样性的基础上，寻求全人类的价值共识。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这是一个极具智慧的表述。“全人类共同价值”承认不同文明对同一价值可以有不同理解、不同实现路径，追求的是“重叠共识”。这一理念既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包容胸怀，也回应了全球化时代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
（三）以“中国之理”彰显“中国之治”。中国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工业化历程，创造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成就的背后必然蕴含着可总结、可提炼、可传播的规律性认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使命，就是要把“中国经验”上升为“中国理论”，用学术语言讲清楚中国道路的内在逻辑，讲清楚中国制度的独特优势，讲清楚中国文化的精神特质。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实践，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当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并认同“中国之理”时，“中国之治”的国际影响力就会水到渠成。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这是一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回望百余年历程，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从被动输入到主动构建，从照搬模仿到自主创新，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道路。今天，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也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有条件、更有能力构建起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成文化强国。在习近平文化思想的科学指引下，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中，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必将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作者为安庆师范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