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 利／文
徽州文化是历史上徽州人共同创造、传承和享用的全部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的总和。它源于远古时代，历经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和北宋等多个时代的演变与发展，至南宋以降，迄明清时期，逐渐发展成为体系完整、博大精深、底蕴丰厚的地域文化，堪称中国传统地域文化的标本。
徽州文化的源与流
徽州文化产生并植根于高山环绕、峰峦叠翠的皖浙赣三省交界区域，在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内涵与特征。
早在旧石器时代，徽州地区即有人类活动足迹，新石器时代遗址更是星罗棋布。新、旧石器时代生息与繁衍在这块土地上的先民们及其所创造的文化，是徽州最古老的文化，是徽州文化之源。
进入文明社会以后，徽州先民们不断在生产和生活中创造着新的更高文明。屯溪奕棋发掘的8座跨度从西周到春秋和战国早期的土墩墓，具有吴越族群丧葬制度的典型特征。墓中出土的大量造型精巧的青铜器、陶器和原始青瓷器，是江南青铜文化和陶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时的徽州地区原始居民主要是江南百越人中的一支。春秋战国时期，徽州先后隶属于吴、越和楚国，这一时期的徽州文化拥有显著的吴、越和楚文化元素。秦朝统一中国至两汉时期，在这里设置了黟、歙二县，其居民为山越人。山越人依山阻险，筑石为屋，刀耕火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此时的徽州文化为山越文化。
三国时期，孙吴政权派大将诸葛恪、贺齐讨伐并征服了山越，在此增设了休阳县（即休宁县）暨新都郡，西晋改新都郡为新安郡。新都郡和新安郡的设立，标志着徽州文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即新安文化阶段。为躲避战乱，来自中原地区的衣冠士族开始向包括徽州在内的江南地区迁徙。早在西汉、新莽之际，司马长史方纮为远避兵锋，即从河南迁居歙县东乡，这支方姓士族成为整个徽州方氏的始迁之祖。东汉末年，龙骧将军汪文和也为避乱南迁至徽州，成为徽州大姓望族汪氏的始迁祖。
此后，历经西晋永嘉之乱至东晋、南朝，唐朝安史之乱至唐末五代，以及北宋靖康之变至南宋之初，徽州先后接纳了主要来自中原地区的大量移民。在此期间，徽州也经历了多次区划变迁，隋唐时期改新安郡为歙州，唐代中后期婺源、祁门和绩溪三县次第设立，歙州六县的格局初步形成。宣和三年（1121），北宋在平定方腊起义后，更歙州为徽州，元朝改徽州为徽州路，升婺源县为州。朱元璋攻下徽州后，曾短暂改徽州路为兴安府，明初更兴安府为徽州府。至此，徽州一府六县行政区划完全形成，且一直延续至民国元年（1912），形成了千年徽州的稳定行政区域，徽州文化也在这一时期得到蓬勃发展。
民国及民国之后，尽管徽州府作为一个行政区划已经废止，婺源县亦经历了划出、回归、再划出安徽徽州的曲折命运，徽州行署则历经撤区改（黄山）市，绩溪县从新设的黄山市改隶宣城市，但徽州文化依然在徽州原六县地域空间得到传承，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区的设立，连接和延续了徽州文化的活态传承与发展，成为徽州文化之流。
徽州文化的内涵与特质
南宋时期，随着中原地区最后一次衣冠士族南迁和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的完成，凭借与京城杭州的地利之便与区位优势，徽州不仅形成了聚族而居的宗族社会，而且山区林业和茶业经济得到深度开发，教育、科技与思想文化繁荣发展。在理学集大成者、祖籍徽州婺源县的朱熹思想被宋理宗确立为官方正统思想后，徽州亦因此赢得了“东南邹鲁”的盛誉。延至明清时期，社会安定，人口激增。为解决日益严重的山多田少、人众地寡的生计问题，徽州人通过科第入仕和外出经商双翼齐飞的方式，摆脱了困境，取得了空前成功，明清两代分别产生了508位和795位文武进士，谱写了“连科三殿撰，十里四翰林”的科举华章。徽商则异军突起，富甲一方，创造了“无徽不成镇”的商业神话，独执中国商界牛耳三百余年。徽商贾而好儒，积极投身桑梓故里和经商地的教育文化事业建设，慷慨斥资助力相关事业发展，有力地促进了徽州文化走向繁荣，徽州文化亦由本土的“小徽州”向域外的“大徽州”传播与扩展。
与其他地域文化相比，徽州文化特色鲜明而突出，在物质文化、制度文化、行为文化和观念文化等各个层面，都显示出自身的鲜明特色。物质文化形态和非物质文化形态遗存丰富，彼此相依，融为一体，表现出地域文化的完整性与体系性，彰显出中国传统地域文化的标本价值。
第一，徽州文化是中华传统儒家文化世俗化和实践化的范本，或者说是中国传统儒家文化在徽州山区的厚重积淀。南宋以降至明清时期，整个徽州社会的道德伦理、士人追求和民风民俗，悉以儒家道德伦理为准绳，做官要做廉官名臣，经商要为儒商良贾，行医要为儒医圣医。敬惜字纸成为全民共识与习惯，冠婚丧祭等人生仪礼恪遵朱熹《文公家礼》。“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众多徽州宗族的家训和族规中被反复强调，倡导个人修省，强调家国一体，把尊祖敬宗（即对祖先尊长的“孝”）与精忠报国（即对朝廷国家的“忠”）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既是徽州文化的核心内涵，也是徽州文化的本质特征。
第二，程朱理学在徽州本土薪火相传，绳绳相因、传承有序，形成了独特的地域学术流派——新安理学。徽州文化集中代表了中国封建社会后期的主流文化。为证实理学为徽州文化之根脉，甚至有好事者不惜进行烦琐考证，得出程颐、程颢祖籍为徽州歙县的结论，徽州亦由“文公阙里”发展为“程朱阙里”，理学对徽州文化的影响，可谓是荦荦之大者也。就此而论，程朱理学实为徽州文化的指导思想，徽州文化则是中华传统儒家文化在徽州的有序传承与厚重积淀。
第三，宗族是徽州文化的社会基础。中原地区衣冠世家源源不断举家徙入和徽州山环水绕、相对封闭的独特地理环境，为簪缨世族的大量存在与发展创造了有利的生存土壤和社会环境，徽州社会也由此形成了聚族而居的格局，“村墟霭相望，往往聚族处”，“自唐宋以来，数百年世系，比比皆是”。徽州宗族不仅增强了同姓血缘家族的凝聚力，而且由血缘到地缘、学缘和业缘，形成了浓郁的乡土观念。守望相助，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患难相恤，疾病相扶，勤俭持家，扶危济困，已成为徽州宗族和乡土文化的鲜明品格与重要特征。这种特色鲜明的宗族与地域文化氛围，为儒家伦理思想的弘扬和勤俭持家家风的维系，注入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使徽州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始终充满着勃勃生机与活力。
第四，“商成帮，学成派”，是徽州文化的又一重要特质。富甲一方的徽商为徽州文化的持续发展奠定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堪称是徽州文化的“酵母”。而徽州文化中，无论是物质文化的徽派建筑、徽州三雕、徽菜，制度文化的宗族制度、塾学书院制度，还是精神文化的医学、科技、学术和思想，都在各自的发展历程中，形成了独特的形态与流派。除新安理学外，新安医学、新安画派、徽派篆刻和皖派朴学等等，均形成了地域特色突出的流派，这是徽州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文化的本质所在。
第五，徽州号称“礼义之国”“文献之邦”“文物之海”，遗存千年的百余万件（册）各类徽州文书流出，被誉为20世纪中国历史文化的第五大发现。2000余种宋元明清民国时期的家谱，成为承载徽州千年宗族和社会记忆的重要媒介。而现存近200种地方志与近千种各类典籍文献，以及万余处各类地面聚落和文物遗存，徽剧、目连戏和民歌民谣等非物质文化遗产，无疑构成了徽州文化研究的坚实支撑，以徽州整体历史文化为研究对象的徽学由此应运而生，并日益发展成为一门国际显学。
徽州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徽州文化承载着千年的历史积淀与人文智慧，是中国传统地域文化的标本与民族精神交融共生的典范。传承与发展徽州文化，实现徽州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使其融入现代生活，既是一项系统工程，也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责任和光荣使命。
一是树立保护第一的理念，坚持对徽州文化的整体保护。作为我国第一个横跨两省三市的文化生态保护区（包括安徽省黄山市、宣城市绩溪县和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经过十余年的运行实践，于2019年顺利通过验收，成为首批7个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之一。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坚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相结合、文化生态保护与自然生态保护相结合、整体保护与重点保护相结合，强调保持维护自然和文化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处理好继承与发展之间的关系。这种整体性保护亦是徽州文化保护的基本原则与发展目标。
二是坚守传承之本。徽州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文化的核心灵魂与精神标识，是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人文底色，家国情怀、守望相助的宗族精神，以及“贾而好儒、义利兼顾”的儒商品质。徽州人为人处世和读书经商，始终恪守传统儒家的五常精神，忠信存心、公廉律己、谦谨待人、仁慈济物、奖掖后学、礼敬前辈、睦邻友善及家国一体等祖训家规，广泛存在于徽州人的日常生活与民众记忆之中，深刻反映了徽州文化所蕴含的儒家文化核心价值。因此，坚守传承之本，必须固本培元，守住徽州文化传承的精神本源，筑牢文化传承的根基。只有这样，才能将徽州文化的核心价值和精神内核世代传承与永续发展下去。
三是激活创新之魂。传承发展底蕴丰厚、内涵丰富、博大精深的徽州文化，实现徽州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是割裂徽州文化的传统，更不是摒弃其根基，而是在守住和赓续徽州文化根脉的基础上，利用科技赋能、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和文旅融合等方式，激活其创新之魂。通过生活化、实用化、场景化的转化，让徽州文化从“历史记忆”变为“生活日常”，真正实现活态传承，使徽州文化的基因在新时代土壤中焕发活力，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有益的实践经验和典型样本。
四是培养创新人才，赓续徽州文脉。徽州文化的永续传承和创新性发展，根本在于人才赋能，培育青年创新主力军。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毕竟是人的事业，青年是文化创新的核心力量。当前，徽州文化传承面临着传承人老龄化、青年参与度不足的问题，无论是坚守传承之本，还是激活创新之魂，都需要创新人才的培养。一方面，推动徽州文化进校园、进课堂，将徽州历史文化、非遗技艺、徽商精神等纳入教育体系，培养青少年的文化认同与传承意识；另一方面，出台扶持政策，吸引青年设计师、创业者、文旅人才返乡深耕，鼓励青年传承人打破传统桎梏，将现代设计理念、潮流元素与徽州文化相结合，让青年成为徽州文化创新的探索者、实践者、传播者和主力军。同时，建立传承人与创作者、科技人才的协作机制，汇聚多方智慧，为徽州文化传承、发展与创新注入源源不断的青春动能。
作为中国地域传统文化的标本和珍贵的人类文化遗产，徽州文化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当人们沿着孔孟故里的山东、东南邹鲁的徽州、海滨邹鲁的福建这一中华传统儒家文化传播路线踔厉前行时，我们相信，不断汲取人类先进文化元素的徽州文化，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一定会以崭新的姿态，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征程中绽放出绚丽的光彩，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厚重而鲜活的徽州力量。
（作者为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