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诞生于田间地头、村坊闾巷,在乡间俚曲歌谣、灯会舞蹈的基础上萌芽、孕育、成长,并演变为蜚声中外的著名剧种,被誉为“中国最美乡村音乐”。黄梅戏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中华戏曲大家庭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其形式特征、精神特质和所扮演的文化角色,展现了长江中下游流域的风土人情和人文精神,传递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和价值观念,谱写了当地人民生存奋进的史诗篇章。
探寻黄梅戏文化的历史脉络
在传统戏曲界,历来有“水路即戏路”的说法。黄梅戏在长江中下游流域发端并展翼,发展成为横跨数省的大剧种。作为成熟的、具有现代意义的剧种名称,“黄梅戏”定名于 20世纪50年代。此前,曾有黄梅调、采茶调、花鼓戏、二高腔、皖剧、徽戏、怀腔或府调等别名,具有很强的自发性、随意性和地域性。1953年,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成立后,“黄梅戏”这一名称迅速传播到全国各地。
黄梅戏的萌芽,可追溯到流播于长江中下游流域的采茶调。清中叶,传统的采茶调与安庆地区的道情、花鼓、连厢、罗汉桩、送傩神、莲花落等众多民间艺术相结合,以唱为主的传统民歌逐步演变为载歌载舞的民间小戏——“独脚戏”“二小戏”“三小戏”。到同治、光绪时期,民间自发演出的黄梅小戏已经在安庆乡村频繁出现。辛亥革命前后,当时的省会安庆周边出现了比较固定的班社,开始出现一批职业演唱黄梅戏的戏曲艺人。1926年,黄梅戏由民间草台走向省会的城市舞台,不久后又向国际大都市上海进发,标志着黄梅戏从农民自娱自乐转向职业化演出,也昭示着黄梅戏的现代化转型。在城市演出期间,黄梅戏接受了青阳腔和徽调、高腔等亲缘剧种的影响,摆脱了以曲唱为主的不成熟“小戏”状态,走上了集歌、舞、说白等综合性舞台表演的“真戏曲”之路。
新中国成立后,黄梅戏迎来第一次发展高潮。1952年11月,安徽省地方戏观摩演出团赴上海演出,严凤英、王少舫等以清新质朴的表演风格、优美动人的唱腔轰动上海,音乐家贺绿汀高度评价说,“在他们的演出中,我仿佛闻到了农村中泥土的气味,闻到了山花的芳香”,并邀请他们到上海音乐学院演出,黄梅戏开始走上繁荣之路。1955年,第一部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上映,据1959年末统计,该剧观影人数高达1.4亿人次,创造了中国戏曲电影史上的奇迹,也使黄梅戏由地方性小剧种真正影响全国、走向世界。黄梅戏由此成为安徽省最响亮的文化品牌和最具标志性的剧种。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黄梅戏迎来第二次发展高潮。借助电视这一新兴传播媒介走进千家万户,黄梅戏跃升为全国五大剧种之一。从1982年黄梅戏电视剧《双莲记》大获好评开始,《郑小娇》《女驸马》《七仙女与董永》《小辞店》《潘张玉良》等众多作品走进荧屏,仅胡连翠导演的作品便10次荣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奖”、11次荣获中国电视“金鹰奖”,黄梅戏成为戏曲影视现象的引领者。安徽省确定“打好徽字牌,唱响黄梅戏,建设文化强省”战略后,涌现出《秋千架》《风雨丽人行》《柳暗花明》等新创剧目,特别是《徽州女人》自1999年首演以来,在大陆及港澳台等地共演出600多场,包揽了国内各类戏曲大奖。此间,湖北省政府实施“把黄梅戏请回娘家”文化战略,黄梅戏在湖北省黄冈地区也萌发生机。
进入21世纪的黄梅戏,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安徽、湖北两省主导下稳步向前。在全国文化体制改革中,安徽再芬黄梅文化艺术股份有限公司率先探索地方戏曲表演团体的发展新路,被中宣部、文化部等授予“文化体制改革先进单位”称号。黄梅戏也在院团改制后,创演了一大批集思想性、艺术性和时代性于一体的优秀作品,如《邓稼先》《鸭儿嫂》《不朽的骄杨》《东坡》《妹娃要过河》《六尺巷·宽》等。2010年,韩再芬应邀访美,其作品被美国国会图书馆永久收藏,成为中国戏曲历史上第二位、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作品被收藏的戏曲表演艺术家;2013年,《女驸马》在第六届巴黎中国传统戏曲节中荣获最高奖“评委会特别奖”;2018年,《玉天仙》荣获韩国戏剧节“最佳国际剧目奖”;2019年,《薛郎归》荣获韩国光州和平国际艺术节“最佳剧目奖”“最佳编剧奖”“最佳演员奖”。黄梅戏在国际舞台上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经由田间地头的乡村小调到国际舞台雅俗共赏的蜕变,黄梅戏不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一种娱乐生活方式、一种深入人心的文化现象和区域文化标识。
解码黄梅戏文化的独特魅力
广义的黄梅戏文化是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文化生态系统,超越了单纯的舞台艺术形式,不仅涵盖了与黄梅戏相关的物质文化遗存和与之相关的历史、民俗、精神传承等方面的多维空间,还包括其在当代社会中的多元化传承、传播与创新发展所形成的各种新形态。其狭义内涵聚焦于黄梅戏作为一种戏曲艺术形式的本体特征,包括艺术表现形式、表演体系、音乐唱腔、剧本文学以及传承方式等核心要素。从广义到狭义,黄梅戏文化既承载着乡土社会的集体记忆,又凝结着舞台艺术的核心精粹,成为中国戏曲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文化桥梁。
黄梅戏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性和民间性,是地域社会变迁和民众生活的再现,承载着农耕文明的价值观念与历史记忆。黄梅戏生长于长江中下游的稻作文化区,深深扎根于源远流长的农耕文明。剧目内容多取材于当地的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和日常生活,反映了区域内普通百姓的情感体验、价值观念和生活智慧。艺人同时承担着故事讲述者、道德评判者、技艺传授者的多重角色,通过戏曲表演,区域内的历史知识、伦理道德和生活技能得以传承和普及。如《王小六打豆腐》对社会伦理和家庭伦理的阐述、《对花》对地域农作物的描绘、《戏牡丹》对当地常用中草药的介绍、《打猪草》对农村饮食习俗的展示等。传统黄梅戏虽然也关注“治国平天下”的大业,但更关注乡村的家长里短和婚恋家庭等题材,更热衷于表达基层的生存体验和诉求。即便是《天仙配》《女驸马》等传奇故事,也通过男耕女织、科举赴考等情节构建起农耕文明的价值体系,人物情感热烈奔放,体现出民间鲜活生动的生命活力。黄梅戏进城以后有逐渐雅化的倾向,但与正统的雅文化不同,雅化了的黄梅戏是俗中之雅,俗文化仍是其主导品格。
黄梅戏文化具有突出的开放性和包容性,能够海纳百川、创新发展。如同长江不捐细流而奔腾不息,黄梅戏文化对兄弟剧种和地域民间艺术形式兼容并蓄,综合创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从早期向青阳腔、徽剧移植本戏,到新中国成立后移植《春香传》等朝鲜剧目,到新时期移植越剧《五女拜寿》、泗州戏《龙女》,到改编莎士比亚戏剧《无事生非》和经典名作《红楼梦》《雷雨》等,移植、改编剧目一直是黄梅戏剧目的重要来源。黄梅戏声腔的形成也吸纳了亲缘剧种的声腔和其他民间说唱音乐,如仙腔源于道情,平词、二行、三行来源于弹词等。黄梅戏的伴奏初期仅以“三打七唱”的打击乐器为主,随后探索采用京胡托腔、二胡伴奏等,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逐渐确立高胡为主要伴奏乐器,改革开放以后又逐步构建起以民族乐器为主、西洋乐器为辅的混合乐队。又如,就传播而言,当多数剧种还囿于舞台演出时,黄梅戏已经借助电影、广播、电视等媒介,突破时空的限制走向海内外。可以说,正是这种“集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的艺术品质,才使黄梅戏文化超越了狭隘的地域限制,获得了广泛的情感认同。
唱响黄梅戏文化的时代新“声”
2024年10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安庆时,强调要加强历史文化保护,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弘扬革命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协同发力。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必须坚持文艺“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在保护好、传承好黄梅戏文化的基础上,推进黄梅戏文化高质量发展。
全面保护好黄梅戏文化,夯实高质量发展根基。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保护好、传承好历史文化遗产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不仅属于我们这一代人,也属于子孙万代……守护好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前提和基础是要确立敬畏历史、敬畏优秀传统文化的意识,全面加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黄梅戏在新中国成立前长期受到主流社会的排斥,老祖宗遗留给我们的各类文化资料稀少且零散。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要做好黄梅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深入挖掘、全面收集和系统整理工作,摸清家底、管好家业,真正守护好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全面传承好黄梅戏文化,激发高质量发展动力。首先,要推动黄梅戏艺术本体的创新发展,在坚守戏曲本体的基础上,以黄梅戏艺术涵养时代精神,不断在创作题材、艺术形式等方面开拓创新,以提升黄梅戏表现和融入当代社会生活的能力和手段。其次,要强化黄梅戏的研究阐释工作,对黄梅戏的发展历程、表演风格、艺术特色、发展规律等深入探索,系统构建黄梅戏文化的理论体系、学术体系。再次,要拓展黄梅戏文化的传播方式,借鉴与电影、电视联姻的成功经验,积极融入当前人工智能(AI)技术全面应用于媒体领域的智媒时代,培养和扩大黄梅戏的受众群体,让黄梅戏韵在现实社会和虚拟化的数字世界共存,使黄梅戏成为百姓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存在。
全面利用好黄梅戏文化,提升高质量发展效能。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把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放在第一位,同时要合理利用,使其在提供公共文化服务、满足人民精神文化生活需求方面充分发挥作用。”要大力繁荣发展黄梅戏文化事业,不断完善黄梅戏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提升文化服务质量,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积极扩大黄梅戏的国际人文合作交流,提升黄梅戏文化国际影响力;强力推进黄梅戏文化生态区建设,全社会共同营造丰富多元、活态存在的黄梅戏文化生态。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通过深挖黄梅戏文化底蕴、创新黄梅戏文化业态、塑造特色黄梅戏文化IP、开发黄梅戏文化创意产品等方式延长黄梅戏文化产业链条,推动黄梅戏文化和相关产业在更广范围、更深层次、更高水平上实现深度跨界融合,更加生动地向人民讲好“诗和远方”的故事,实现黄梅戏文化价值的溢出效应。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文物和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中华优秀文明资源。我们要积极推进文物保护利用和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挖掘文物和文化遗产的多重价值,传播更多承载中华文化、中国精神的价值符号和文化产品。新时代的黄梅戏文化工作者要坚定文化自信,在守正创新上实现新作为,在培根铸魂上展现新担当,续写好长江文化的戏曲史诗,用黄梅戏文化讲好安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
(作者单位:安徽省社科普及基地安庆师范大学黄梅戏艺术发展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