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是自信还是不自信，有时候很难分辨。比如有的人，举止言谈往往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人们就说这人挺自信。但是，如果仔细考察一下，他其实没有多少学问，见识也不见得比别人高多少，他那副样子纯粹是装出来的。因为他没有多少真才实学，所以别人没有给予他 多少尊重，他这样子是为了博取人家的尊重。这么说来，他实际上并不自信，他是用自信的外表掩盖内心的不自信。

    与之相对应的是，许多世界级的大学者，绝大多数十分谦和，没有一点权威架子。我接触过已故的考古家夏鼐先生，他就是那样的一个大学者。那是1977年，我临时充当中国考古代表团的随团波斯语翻译出访伊朗，夏先生是团长。我观察，他已经完完全全超脱于俗世，完全不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说话走路、待人接物没有什么气势气概，和北京胡同里没有文化的老大爷相比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伊朗的考古学家在他面前无不毕恭毕敬，如同小学生面对老师。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世界知名的权威，中国考古研究所所长，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在中国的考古学家中，名气仅次于郭沫若。而夏先生总是专心致志地听他们的介绍，那神态，那目光，也像小学生。每天野外考察回到宾馆，我累得够呛，赶紧脱掉鞋，换上宾馆的拖鞋，洗一把脸，冲一杯咖啡，休息休息。而夏先生则拿出笔记本来补记一天的见闻，字写得特细，密密麻麻。常常，我招呼他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他不但连皮鞋都没有来得及脱，上面的尘土也没有擦，就这样到餐厅吃饭去了。他一肚子学问，可以有充分的自信，不需要装腔。我觉得他是一个圣人，也许从来没有装过腔。

    一个民族也有这个问题吗？似乎也有。

    最近和一位曾经长期在日本工作的朋友聊天，证实了我的猜想。他说，许多人喜欢带着炫耀的口气谈论汽车，好像五六十年代，谁有一块手表，不时地掀袖子一样。有一句话叫“戴手表的怕冷，镶金牙的爱乐”。在发达国家，汽车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和我们现在手腕上的手表一样，一件用品而已，没有人津津乐道谈论汽车。他还说，前不久看到一条新闻，说北京市的机动车由300万辆到400万辆只用了3年时间，而东京却用了12年。他说他不知道写这条消息的记者为什么作这种比较，是想说北京比东京发展快？可东京人买汽车，必须出示住处拥有停车位的证明文件，否则商店不卖给他。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一个国家在发展过程中，是不必像我们这里这样，汽车满地乱停，走路的人必须在车缝中曲折蛇行的，明白了东京汽车数量增加比较慢不是力量不足，而是一种顾及社会和谐的进步文化。

    我告诉他，我的感觉，从清朝末年开始，我们就喜欢吹嘘自己，给自己打气，有时候所吹嘘的东西，可能恰恰是我们的短处。适当地、实事求是地给自己鼓劲是必要的，好比体育赛场上的拉拉队。但是不能过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过分，就是一个人病入膏肓，没救了。这时候你不能给他泼冷水，而要给他打气，说假话。比如说，你这病没事的，吃几付药就好了，你今儿个就比昨儿精神多了，别担心。你必须么说。如果你说真话，说你的病治不好了，要有思想准备等等，他一口气泄掉，马上呜呼哀哉。我们现在完全不是这种情况，其实用不着这么自我吹嘘。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可能还是一种不自信。民族将兴未兴之时，半桶水，必须晃出点动静来，提提气，也好让人知道。有一天，真的崛起了，那就是满满一桶水了，那时候就不能晃动，一晃动，水就洒出来了。这和人是一样的。

    不自信还表现在害怕外来文化上。几年来，人们喜欢晒老祖宗的东西，说这个比别人好，那个举世无双。如果谁说别人在某些方面比我们强，值得学习，就会有人大喊大叫，你为什么不到外国去住啊？中国不多你一个啊！奇怪的是，说这种话的还多半是年轻人。年轻人一般来说应该是思想比较活跃开放的，而偏偏有这么一类，真是奇怪得很。

    一家子往往有相似的思想方式和行为习惯，我们老家把这种现象叫做“门风”。家有门风，国有国风，一定是文化在起作用。百多年的积贫积弱造就了我们民族喜欢自我安慰的文化，一种精神胜利法，同时非常害怕外来文化的冲击。这是因为虚弱，不自信。汉唐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国力强大，无所畏惧。汉明帝曾派人到西域去求法，晋代的法显和唐代的玄奘，为了追求他们心目中的真理，不避艰险，九死一生，勇闯流沙，万里迢迢到印度去取经，就是这种自信的表现。也有人排斥外来的佛教，说释迦牟尼没有什么了不起，那是我们的大圣人老子的化身。但总体上说，中国人是接受了佛教这种外来文化，并最终将其溶化到了自己的血液之中。到了清朝就不行了，尤其是后期。魏源编辑了一本介绍西方的书，叫《海国图志》，被人骂得狗血喷头，无非是说他崇洋媚外之类。一个偶然的机会，书流到了日本，日本人如获至宝，一版再版，连印15版。日本由此变法，大胆吸收西方先进文化，于是迅速崛起，不旋踵就打败了自负的大清王朝。教训深刻，但居然尚未荡涤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不自信文化，流风所及，还影响到了新的一代。不但是一般的新生代，连名牌大学的教授也感染得不轻。有这么一个教授，他认为自鸦片战争起，中国人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化了，全盘西化，缺乏文化自觉和自信。但在我看来，这种论调本身就是不自信，他没有那种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为我所用，并且将它们化作自己的东西，“化洋为中”的气派。东西东西，只要有用，管它是东还是西？西的我可以把它变成东的嘛！这才是自信。